第34章 县城奇遇
书迷正在阅读:淤青、枉生录2——花尽酒阑春到也、偷情二三事、哦,是性欲啊、嫩芽、烂熟莓果真的爆酸、三张剧票(兄妹骨科)、帝国囚笼、别有用心的姐夫、别想逃
清溪县城的汽车站不大,一个水泥坪子加一栋两层楼的候车室,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也没人补。早上六点半,车站门口已经有人了——两个卖茶叶蛋的大妈,一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货车司机,还有一条趴在售票窗口下面睡觉的黄狗。 语嫣抱着朵朵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着。朵朵靠着她的肩膀又睡了过去——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了一整夜的山,对一个八岁的小孩来说太过了。语嫣自己的眼皮也在打架,但她不敢睡。她盯着车站门口,半山出去找吃的了,去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回来。 她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被便衣拦住了?会不会身份证有问题?清溪县虽然不大,但从半山民宿被查封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消息有没有传到这种小县城来,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又过了五分钟,半山回来了。他穿着一件在加油站花三十块钱买的旧军大衣——深绿色,肩膀处磨得发白,袖口有点脱线,穿在他身上居然意外地合适。他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一袋包子,一袋豆浆,还有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语嫣看到他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他妈穿得像个逃难的。” “我们就是在逃难,”半山理直气壮地说着把包子递给她,“rou包一块五一个,豆浆一块一袋。趁热吃。” 语嫣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有点硬,不是现蒸的,是热了第二遍的那种,但里面确实有rou。她饿了大半天了,两口就吃掉了一个。朵朵被叫醒之后也吃了半个,喝了半袋豆浆,又缩回长椅上蜷着睡了。 半山蹲在候车室门口吃包子,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不是刻意的警觉,是在山里住了十几年的男人进城后下意识的行为。哪个方向有人走过来,哪些人在看他,哪些人在假装没看他,他心里都有数。 吃完包子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说了一句让语嫣差点把豆浆喷出来的话: “我去找点钱。” “什么?” “车站这种地方,人多,肯定有废纸板。” 语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突然想起来他身上只剩两百多块了,到蓉城的三张车票起码要一百五,剩下的钱到了蓉城连一碗面都吃不起。她闭嘴了。 半山绕着车站走了一圈,发现候车室后面有一个垃圾堆放区,旁边有几个蛇皮袋,里面塞满了压扁的纸箱和废报纸。他蹲下来翻了翻——纸板不少,但大部分都被雨淋湿了,卖不上价。他从里头挑出干的,用脚踩扁,捆成一摞,夹在腋下。 一个打扫卫生的大爷推着清洁车经过,看了他一眼。 “收废品的?前面那家废品站还没开门咧。” “没事,我等。” 大爷打量了他几秒——军大衣,腋下夹着一摞纸板,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运动鞋。“省城下来的?” “四川的。” “我说呢,我们本地人收废品都骑三轮车。” 半山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纸板放在墙角,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等废品站开门。太阳从车站的东侧升起来,照在水泥坪子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坐在那道影子里,军大衣的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在车站等车的人没有区别。 等了大约半小时,废品站的门开了——一扇铁皮卷帘门吱呀吱呀地卷上去,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废品山。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系着一条沾满污渍的围裙,嘴里叼着一根烟。 半山把纸板拎过去放在秤上。 “四斤二两,”老板看了一眼秤,“两块一。” “两块一行。” 老板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和一枚一毛硬币递给他。半山接过钱的时候认真地折好放进了军大衣的内口袋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大姐,你们这儿收不收帮忙搬货的?干一上午,给个饭钱就行。” 女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一米七八的个头,军大衣下面能看出来肩膀很宽,手臂有肌rou。她吐了一口烟:“搬一车废铁,从后院搬到卡车上去。搬完给你三十块。” “搬。” 那一车废铁是各种报废的农具零件——生锈的犁头、断掉的锄头把上嵌着的铁箍、不知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齿轮和轴承。半山把军大衣脱了叠好放在墙角,挽起袖子开始干。他搬东西的动作很专业——先弯腰用膝盖顶住铁件的重心,双手扣住边缘,腰腹同时发力,一口气把那坨少说四五十斤的铁疙瘩抱起来,走到卡车边上,再稳稳地码上去。 干了不到一小时,一车废铁全搬完了。 女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阵子——这个男人搬铁的时候不说话,不磨蹭,每一趟都走同样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得稳。她把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和一张十块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以前干过这活?” “以前修挖掘机的。差不多的东西。” “怎么跑到清溪来搬废铁了?” 半山接过钱,擦了把汗,笑了一下没回答。他把军大衣穿上,把三十块和之前卖纸板的两块一放在一起,总共三十二块一毛钱。加上兜里剩下的,勉强凑够了到蓉城的车票钱。 他走回候车室的时候语嫣正靠在长椅上,半睡半醒的。他蹲在她面前把三张车票放在她手上——清溪到蓉城的大巴,七点四十分发车。 语嫣低头看了看车票,又抬头看了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 “你哪来的钱?” “搬了一车废铁。老板给了三十块。加上卖纸板的两块钱,够了。” 语嫣把车票攥在手里。她看着他汗湿的额头和鼻尖上沾着的一点铁锈灰,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说辛苦了?太假了。说真他妈有你的?太粗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帮他把鼻尖上的铁锈灰擦掉了。 半山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人生第一次,靠收废品养活了一家三口。” “说得好像你以前挖机多能赚钱似的。” “挖机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而且那还不是我的挖机。” 两个人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朵朵挤在他们中间,头枕在语嫣的大腿上。候车室的广播响了起来——“开往蓉城方向的大巴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到二号检票口上车。” 半山站起来把朵朵抱了起来。语嫣拎着那个瘪了大半的背包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穿过检票口,上了那辆破旧的大巴。车上的座位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座椅,有几处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车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一个抱着蛇皮袋的老大爷,一个戴着耳机看手机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mama。 半山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他把朵朵放在靠窗坐,自己坐中间,语嫣坐过道边。 大巴发动的时候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身。车子缓缓驶出车站,拐上国道。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水泥房子逐渐变成了田野和山丘。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厢,在座椅靠背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影。 半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不到三十秒就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 语嫣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眼下一片青黑——至少两天没合过眼了。从民宿被封到翻山到卖废纸板到搬废铁,这个男人一直没停下来过。 她伸手帮他把军大衣的领子整了整。他没有醒。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早稻正在抽穗,一片嫩绿铺到天边。电线杆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上面的电线在晨光中像五线谱一样起伏。 她突然想起了那间农舍。一年前的雨夜,一年后的同一场雨。首尾呼应。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故事的结尾,但她知道故事还远没写完——起码,得写到他们安全到达一个不用再跑的地方。